[原创]年糕的味道

     家乡有句老话，腊月二十三，年糕粘。在传统节日里，腊月二十三被称作小年。

    记得小时候，我们兄弟姐妹只要一有别扭事，无论是男子双打、女子双打、还是混合双打，母亲知道了必定会拎着鸡毛毯子来劝，父亲就凑过来，一边调和，一边说些笑话，逗得大家一笑了之。其中最常说的，就是，小孩小孩你别馋、过了小年是大年，小孩小孩你别哭、过了小年就杀猪，小子小子你别闹、过了小年让放炮，闺女闺女多帮妈、过了小年去买花……

    也许是对小年的感情是从娃娃抓起的缘故，我们家历来都是重视过小年的。母亲常说，腊月二十三这天是灶王爷上天向玉皇大帝汇报工作的日子，所以一定要蒸最好的年糕，让灶王爷一看就想吃，一吃就把嘴粘上，好到了天上说不出咱们家的坏话，来年好太太平平地过日子。

    那个年月日子苦，人们一年到头忙忙碌碌，紧紧巴巴凑合个温饱，总要忙到过了小年，然后一家老小齐动员，扫房除院、剃头洗澡、做新衣、办年货，虽然也是忙得不亦乐乎，但是那感觉那心气，与往常可不一般。于是小年这一天，也就成了节日模式与日常模式的分水岭，重要性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吃饭前，母亲都会把新请的灶王爷、灶王奶奶的神像贴好，然后号令我们哥几个都来给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磕三个响头，神三鬼四嘛。记得有一年，母亲也许是为了讨好灶王爷，给他请来了两个灶王奶奶，。大哥毕竟是长我们几岁，嗑头时看出了门道，嚷到，神仙就是神仙，一下子能娶俩媳妇，等以后，俺也娶俩！二哥和我一听，以为准是个好事，都嚷嚷着也要娶俩。父亲听了半恼不恼地吼道，个驴驹子，等以后给你们仨一人娶个媳妇，就得扒我三层皮，还要娶俩，是想把老子的骨头都榨干了啊？我们先是愣着，看到父亲的表情不甚严肃，料到又是在忽悠，便一起哄笑着去抢刚出锅的年糕了。

    刚出锅的年糕是喜煞人的，嫩黄里透着粉白，里面包裹着、外面镶嵌着大枣、红豆、葡萄干，看得人嘴里直冒汗。

    刚出锅的年糕又是烫煞人的，热腾腾粘在手上、脸上都无关紧要，最要命的是吞到口里，烫得人呲牙咧嘴吐热气，不得不又放回盘子里，先抠着上面的大枣、红豆、葡萄干慢慢嚼着，等到它冷酷到底。

    那时做买卖的少，大伙经济上也不宽裕，蒸年糕用的粘面、大枣、红豆都是平常日子积攒下来的，街坊四邻谁家哪样多，都会主动拿出来，大家互通有无。红豆要提前一天用水泡软了，大枣也要提前泡个来钟头。黏面基本就是粘高梁面、黏粘黍子面、黏玉米面三种，要要好，就得用黏黍子面。这葡萄干可是金贵货，谁家的年糕上要是有几个，在当时，是可以轰动一方的。

    母亲在蒸年糕时，总是爱蒸几个啥也不放的，出锅后放到面板上，洒上提前炒好的豆面，用擀面杖擀得薄薄的，再洒上一层红糖，卷起来，拿菜刀切成几段，就做成了大家都吃过的驴打滚，也是巨受欢迎的美味。

    黏面吃多了是会肚胀的，虽然母亲时常提醒，可我们总是不听话。也不是哪一年的二十三，嗑完头，我们抢着吃那一年一度的美味，半大小子吃穷老子，一会工夫，一大锅年糕和驴打滚就包了圆，撑得几个人都躺在炕上骨碌，起不来。我是一向勤学好问的，追问父亲那美味为啥叫个驴打滚，父亲笑看指着炕上的我们说，这不是就有三头毛驴子在打滚嘛。

    现如今人民的生活水平日新月异，钱包是越来越鼓了，饭桌上的盘子碗也越摆越多了，可是对年糕的渴望和归属感却在降温。

    每过小年，我都会蒸上一小锅年糕，可妻子和女儿，都只是象征性地吃两口，然而就是这两口，也是一半给小年面子，一半给我面子罢了。

    每当女儿见我捧着年糕狼吞虎咽得津津有味时，总会不解地问，真有那么好吃吗？我回答，妙不可言。女儿又问，有麦当劳和肯德基好吃吗？

    我暗笑，女儿啊，你不知道，这年糕，我吃着吃着，就会想起当初我们哥几个傻呼呼磕响头的样子，就会想起小时候捧着刚出锅的年糕倒手、吞一口烫得呲牙的样子，就会想起吃撑了躺在火炕上学驴打滚的样子……